(2005.06.23)幼年的回忆(求学奇遇记·之二) 2005-06-23 18:09 --> http://blog.sina.cn/dpool/blog/u/1199839991 关注 --> 我是在西湾河太富街十二号二楼出生的,这条街早就消失了。
那时用「接生」,妈妈用不着到医院去。
太富街的幼年生活,我一丝印象也没有。
有一天我彷佛突然睁开眼睛看世界,清楚记得那一天,而从那天起很多往事都记得。
那天我穿上唐装衫裤,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看着妈妈监管水泥工人建造石屋。
她要我坐着不许走动,数着三铲沙要一铲水泥,不要给工人骗了。
是春天三月,清楚记得头顶的大树只有小量的叶,鲜花怒放——长大后知道该老树每年三月开花。
是一九三八年——长大后看到该石屋顶上的水泥浮雕是「一九三八」四个大字。
我懂事的第一天是一九三八年三月。
我是 十二月一日出生的。
出生纸战乱遗失了,战后补领。
长兄与长姊说我生于一九三六,妈妈说一九三五。
两个原因妈妈对。
其一是天下间不容易找到一个记忆力比妈妈更强的人。
其二是如果生于一九三六,那么妈妈叫我数铲数时我只有十六个月,不可能。
父亲是商人,当年在西湾河算是富裕的了。
石屋建在西湾河一个山头上,战后称奥背龙村。
地大七千呎,妈妈说是祖传的。
祖传不等于有地权,二十年前给政府拆除兴建了高楼大厦。
战前,那山头只有五六间石屋,住着十多伙人家。
我们的石屋最大,门前的院子与屋旁的果树是我的天地了。
父母儿女多,我排第九。
排第八的哥哥比我大十六个月,各有各的保姆。
带我的叫群姐,是第一个对我的思想有深远影响的人。
群姐晚上对我说故事,晚晚不同,有些长大后知道是典故,但大部分是群姐自己随口作出来的。
她也喜欢在黑夜中与我坐在院子看星星,说什么牛郎织女,而月亮的故事不仅多,而且长,永远说不尽。
三岁跟哥哥到邻家读幼稚园。
老师叫吴姑娘,很美丽,脾气好得出奇。
学生三个:哥哥、我、吴姑娘的妹妹。
我年纪最小,吴姑娘百般迁就。
我对 上课没有兴趣,老是要求早放学,要爬到桑树上摘桑葚吃。
年幼时,哥哥比我大十六个月是大很多。
妈妈作了一项错误的决策:为了上学方便她要我跟哥哥一起上小学一年级。
是西湾河电车路的永光小学,老师姓叶,用弯成了角的手指敲学生的头是他的专长。
哥哥五岁多一点。
我不到四岁,读书考试不及格是从那时开始的了——小一没有升过班。
比一般同学小两岁,斗不过,但年纪也算偏小的哥哥一开头就读得好。
长大后才知道,哥哥读书了不起(一九五六年在美国宾州大学,他的成绩是全级数千学生之冠)。
表面看,小哥哥很蠢,但音乐与绘画天分奇高。
后来一九五八年染上精神病是我最痛心的事。
想当年(从幼年到一九五四辍学),我每试失败,家中人说没有希望,哥哥在场会力排众议,说老师太蠢,不懂得教,或说如果弟弟每天读十分钟,考个第一易如反掌。
是旧礼教家庭,重男轻女,妈妈生了长子后跟着六个女儿,轮到第八是个男的,听话,读书钢琴绘画无一不精,是家中最受宠爱的人。
然而,这位哥哥重视的是读书不成的弟弟。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早上八时 (我六岁又七天),日机轰炸启德机场,我家在山上看得清楚。
起初以为是演习,收音机证实是轰炸。
早上穿好了校服,但不用上学了,被关进屋内,足不出户一段日子。
待到容许外出时,支离破碎的尸体随处都有,而家养的狗喜欢把骨头带回家。
香港沦陷了,市场用日本的军票,港币的市值急泻直下,而因为找赎有困难,票额越大的港钞跌得越厉害,五百元面值的没有人要。
妈妈于是收购五百元面值的港钞,很大张的,以小铁箱装好埋在地下。
妈妈说,如果香港有光复的一天,英国政府不会不承认旧港钞。
这项投资后来赚了不少钱。
与富豪相比,我家差很远,但当年西湾河是平民区,我家比下有余,余相当多。
父亲张文来是大好商人,诚实节俭,在中环永乐街二十号经营文来行,信誉极佳。
而一九五四谢世后,父亲的生日被电镀行业订为师父诞。
妈妈姓苏名红,又名燕琦,貌美,极具贵气,只进过三个月小学,不识字,但因为每星期天上教堂,过耳不忘,可以把整本《圣经》读出来。
她是我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投资如有神助。
父亲对任何人的评价苛求,但对妈妈办事从来不干预。
日军攻占香港不是突如其来,大家早就预料有这个可能性。
妈妈早就购买黄金,说可防身,又储存大量的食盐与花生麸。
食盐重要大家都知道,妈妈说花生麸可以久藏,可以充饥,而榨了油后的麸还有油质存在。
战后父亲说,妈妈带着一批孩子逃难广西后,她储存下来的食盐与花生麸,很大量的,救活了山头不少人。
在日军占领下,香港晚晚戒严,盟军飞机要炸就炸,目标不分,日本仔要杀就杀,好歹不辨。
替日军工作的称汉奸,友侪中大家左猜右疑。
市场当然有价格管制,排队轮购、搞关系、炒粮票、炒黑市,每天都听到。
那时我六岁开头,耳闻目染,记得清楚,对三十年后写《价格管制理论》有很大的帮助。
这篇文章一九七四年发表,虽然石沉大海多年,今天不少行内朋友说会传世。
经济学就是这样奇怪的学问。
你遍读群书关于价格管制的描述与数据,对这管制的认识比不上身在其中生活过一段小时日。
太多的看似无关重要的细节,加起来很重要,但文字和数据不会尽纳其中,就是记载得详尽也不容易体会。
亲历其境有真实感,不容易忘记。
不管对或错,我的妈妈对任何观察都有自己的见解。
如果当年问她价格管制会有什么效果,她说的会把一个教授吓一跳。
她是个盲婚的聪明女人,幼年缠过几天脚,非常守旧、迷信,很固执的。
她对中国传统婚姻与三从四德知得多而深入,启发了我于一九七二年发表的《儿女产权与婚姻合约》。
富裕浮云,悲惨的日子开始了。
群姐带了我六年,给了我无限的爱,因为战乱回乡了。
日军占领香港不到一年,妈妈带着七个孩子过逃难的生活。
那时我不到七岁。
(求学奇遇记· 之二) 《求学奇遇记》系列之一: http://blog.sina.com.cn/u/47841af7010000y1 《求学奇遇记》系列之三: 《广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