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9.01)摄影沙龙的启示 2005-09-01 19:14 --> http://blog.sina.cn/dpool/blog/u/1199839991 关注 --> 国际摄影沙龙是一项比赛玩意,五十年代起香港的摄影家雄视天下,有半个世纪的霸权了。

不容易想得出一个城市在任何造诣上能有这样的佳绩。

然而,从较为广阔的摄影艺术看,沙龙作品不受重视:西方的摄影大师往往嗤之以鼻。

一个可能是他们斗不过,葡萄是酸的;另一个可能是沙龙作品的确有点老土,有点俗气。

是好是坏,入选或获奖的沙龙摄影作品不容易——技术不容易,美景也难求,往往要碰巧。

是美国摄影学会搞起来的玩意:每个参选者最多出四帧作品;每个沙龙可用同样四帧;在一个沙龙入选过的作品不能再用于同一沙龙。

成绩由该学会统计,每年入选最多的前十名被排列。

入选不难也不易(七八帧选一常见,而参与的摄影者多是老手)。

历来入选命中率最高的应该是五十年代香港的张汝钊。

从表达感情的艺术看,沙龙摄影不怎么样。

从美观与技术的角度看,很有两手。

从难得的角度看,有点苛求。

从创意的角度看,技术变化多,思想平平,互相抄袭的作品无数。

最头痛是不管遇到什么奇观绝景,懂的不懂的都有机会摄得佳作,分不开来,个人风格谈不上。

人的感情不同,但作品一样,是摄影被贬低为次等艺术的一个原因。

另一方面,一个初学的可以还未入门就摄得入选沙龙甚至获奖的作品,成就感来得容易,因而参与者众。

我是一九五五年开始搞沙龙摄影的。

像今天无数青年一样,搞得很用功。

入选 沙龙有满足感,而一起搞的朋友多,很热闹。

沙龙摄影是很认真的摄影,当年成本相当高。

张汝钊、简庆福等人家境富裕,此外好此道者很多是医生。

当年我十九岁,零用钱不足以大搞。

从相对的价格看,今天的成本比五十年前低很多,加上有电脑、扫描等科技协助,是另一个世界。

当年搞的是黑白摄影。

上佳的黑白相纸到了七十年代逐步停产了。

论黑白作品的质量,今天比四五十年前的差很远,但因为材料停产缓进,逐步退化,只有像我那样的古人才知道质量下降了那么多。

当年搞黑白,作者自己在黑房操作,有很多法门可以把作品的质量提升。

相比之下,今天的彩色摄影材料可以产出的质量,当年无法想像,而这些日子有了电脑的协助,神乎其技,无话可说。

很替陈复礼可惜。

老早就终止了摄影的古人是一回事,但复礼继续多年,终止时刚好是电脑协助有大成之际。

可以说,复礼没有真的享用过先进的科技。

科技帮大忙,但走火入魔的例子不计其数。

我的观点,是作者要表达的是自己的感情与思维,应该只让科技协助表达自己要说的。

问题是今天的科技可以做那么多,不少摄影者被电脑牵着鼻子走,拍摄时老是想着科技可以怎样出术,忽略了自己的感情表达,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话。

我认为这个不幸的「出术」发展源于沙龙传统。

沙龙传统是一个求难得、求美观的传统,作者的情感表达与哲理思维是不重视的。

一张作品的评审时间只有几秒钟,不够「抢眼」的会立刻遭淘汰!

在这传统下,感人的好艺术甚少,要多看一分钟才能体会的有深意之作不可能入选。

沙龙摄影还有另一项大麻烦。

那就是为了要作品入选,作者不能不着重于评审员的品味,或跟着影友们入选成绩好的作品的路线走。

这是重蹈法国十九世纪的学院画(比赛入选画)的覆辙了。

美观,技高,其他一无是处。

是的,当年参与摄影沙龙的隐君子的确大费思量。

他们精打细算不同地区的不同评审团的不同品味,衡量入选的命中机会,尝试几个沙龙而成绩欠佳的就要换作品了。

经过两年继继续续的沙龙玩意,一九五七年我抵北美,不再参与。

在多伦多的图书馆拜读了差不多所有前辈大师的作品与理念,尝试搞自己的摄影艺术,发觉要脱离沙龙传统非常困难。

刻意地要摄得与沙龙作品不同,不好看,也有点怪,而比较称意的却有沙龙作品的俗气。

先入为主是个大约束。

我要到一九六三——六年之后——才开始脱离沙龙约束,再加两年,想出了一种处理光的方法,才真的找到自己——自己要作品怎样就怎样,完全不管他人怎样想。

这样的作品很有满足感。

那时在加州拜我为师的不少,而一九六七年在长堤博物馆举办的个人摄影展览,很成功,但当时决定了以经济学为生计,个展后放弃了摄影。

近两年再搞,大搞特搞,搞了十八个月,封机了。

这次搞的是彩色,有先进科技的协助,但处理手法是一九六五年想出来的那一套。

出了七本书,六百多帧作品中有一半不下于四十年前的称意水平,宝刀竟然未老。

另一方面,细看今天的沙龙作品,技术变化丰富了,器材显然有了不起的改进,但撇开了这些,品味还是数十年前的沙龙传统。

为了好奇,最近我拿自己的「脱龙」作品尝试沙龙。

朋友替我选出四帧,是脱龙中最接近沙龙传统的。

成绩如下。

四帧作品中自己最喜爱的一帧成绩奇差,二十多个沙龙只入选一次!

更奇怪是香港地区的五个沙龙——我重视这地区因为是国际沙龙的少林寺,又是一区之内,文化与品味是同一传统;每个我提供的四帧参选作品完全一样,大小一样,装裱也一样。

成绩呢?

极端的不一样!

一个沙龙四帧全部落选——交白卷也。

一个入选一张;一个入选两张;一个入选三张。

最后一个,据说是最多人参加的,四张全中,其中一张获金牌,一张获铜牌,而四张被选为最佳的全套作品,再获金牌一面。

在一个沙龙四帧作品拿得三个奖牌很少见,而据说九个评审员投票选最佳全套是一致的选我那四张。

这说明什么呢?

地区一样,文化相同,评审者都是沙龙个中能手,五个沙龙皆国际性,参选者或多或少,但作品大致一样,我怎可以一个沙龙交白卷,考个零分,而另一个成绩冠于地球呢?

前思后想,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沙龙传统在香港开始瓦解,一些评判喜见新风格,另一些还是转不过来。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这帧作品表达了陆游《咏梅》的诗意,但入选沙龙的机会甚微。

(张五常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