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22) 学术桂冠是风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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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闲话,之三) 学术是思想工作。
思想传世需要有风格吗?
可以有风格吗?
都是深问题。
学术文章当然有风格,但那是指文字艺术那方面,不是学术思想的本身。
有艺术风格的学术文字,传世机会较高,但那不是因为思想风格使然。
清晰的文字传世的机会也较高,使我们惋惜一些思想家因为文字不够清晰而被时日淘汰了。
昔日芝加哥大学的奈特( F. H. Knight ),大思想家无疑问。
感染力极强:他有五个学生后来获得经济学诺贝尔奖。
然而,佛利民曾经告诉我,奈特讲课没有人知道他在讲什么。
更不幸的是,奈特的文字艰深难明。
他那一九二四发表的大文,我要反复重读才体会到是伟大之作。
奈特在诺贝尔经济学奖开始颁发后几年才谢世。
我曾经抱不平,质询一位诺奖主事人为什么奈特成为漏网之鱼。
回应是他的话事权不足。
说到经济学诺奖漏网的,英国的鲁宾逊夫人( Mrs. Joan Robinson )可能是最巨大的鱼了。
夫人比奈特谢世迟好几年,在情在理诺奖是囊中物,竟然拿不到。
没有认识过一个经济学专家不认为夫人应该获诺奖。
这样一致的看法历来罕有。
好些朋友(包括佛利民)认为,夫人拿不到经济学诺奖有政治因素:她在文革时期支持中国共产党。
政治与学术有什么相干呢?
观点不同是不应该把夫人的贡献减一分的。
既然写闲话,我想到两件往事,这里说一下。
其一是我进入研究院之前,两位英国经济大师到我母校讲话,相隔只几天。
一位是大名鼎鼎的希克斯( John Hicks ,后来获诺奖),另一位就是鲁宾逊夫人了。
后来跟老师艾智仁谈到这两位的功力水平,艾师对希克斯没有好评,可能因为知道希氏的名著的主要部分,是从费沙( Irving Fisher )的博士论文抄过去的。
(费沙的论文刚好再版面世。
)但说到夫人,艾师敬重万分,极力推荐她的名著,《 The Economics of Imperfect Competition 》。
这本书真好,虽然与我后来的思维发展各走各路,我从这本书学得很多,今天的同学千万不要错过。
第二件往事,是我的儿子出生,取名 Ronald ,那是高斯的名字,他非常高兴。
后来女儿出生了,高斯问取了个什么名字,我说是 Cecile ,他说:「为什么不是 Joan ?
」当然是指 Joan Robinson ,鲁宾逊夫人是也。
可见高斯对夫人也仰慕已久。
夫人已矣,燕子楼空,在这里终于找到机会表达一下我对她的仰慕与感激之情。
回头说风格或面目,学术或科学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呢?
不能以学术的文字风格衡量,因为那是艺术那方面的。
要衡量的是思想。
思想究竟有没有风格这回事呢?
原则上应该有吧:下象棋也有个人的棋风。
然而,思想本身相当抽象,我们不能像拿起一幅画作那样来品评作者的面目。
从我熟知的经济学说说吧。
文字本身不论,经济学有不同的派别,有不同的传统。
这些是风格吗?
很难说。
想深一层,某些经济学者的姓氏之后,会给内行的君子们加上「 -ian 」三个字母,例如 Marshall 的传统或什么的被称为 Marshallian 。
凡在姓氏之后给人加上「 ian 」的,传世机会激增!
但那是代表着什么呢?
深不可测,可能是说传统,或说派别,或说品味,也可能是说风格或面目了。
说是分析的风格可能最适当,如果是,那也是说思想的风格了。
有「 ian 」在姓氏后不一定是好事,虽然对传世的能耐有助。
四十年前一位朋友出版了一本名著,题为《 On Keynesian Economics and the Economics of Keynes 》,内容主要是说凯恩斯学派( Keynesian economics )是二流货式,但凯氏本人的经济学( the economics of Keynes )却是一流。
孰是孰非这里不论,但凯恩斯的姓氏后被加上了「 ian 」,其大名传世可以断言。
真头痛,凯氏的「 ian 」应该是指学派,不是风格,虽然这二者不容易分开。
很不容易在姓氏后给人加上「 ian 」这个称呼。
二百多年来西方的经济学者中,能获此殊荣的不到二十个,其中常被提及的不到十个。
自诺奖颁发以来,获奖者不下五十个吧,但被人在姓氏后加上「 ian 」的只四个: Samuelsonian 、 Hicksian 、 Hayekian 、 Coasian 。
其它获该奖的顶级名家,例如 Arrow 、 Friedman 、 Stigler 、 Becker 等,到今天还是与「 ian 」无缘的。
你说奇不奇?
想来想去,我想不通被外人挂上「 ian 」这个桂冠的条件是些什么。
有时我认为可以读得朗朗上口有着数,例如 Shumpeterian 、 Fisherian 的音韵悦耳,易记。
然而,不是那么好读的 Pigouvian 也大名鼎鼎。
近人中没有 Arrowian 可能因为不好读,没有 Friedmanian 或 Stiglerian 可能因为他们涉及的题材过于广泛,但没有 Beckerian 我是想不通的。
后者的经济分析自成一家,作品题材专于社会问题,教出博士不少,除了一两个都是走老师的路。
Mundell 呢?
今天还没有 Mundellian ,但有机会跑出——买马我会买这只。
这是因为此公对货币与黄金的看法数十年不变,今天世界金融大乱,他的货币观看来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了。
我的老师 Alchian 应该有 Alchianian 的桂冠,但没有。
「 ian 」重复成双有点怪,但过瘾易记。
我这位老师非常了不起,对学生及同事的感染力极强,而四十年前不少行内人认为他是天赋最高的经济学者,对价格理论的掌握前无古人。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离开母校后他的研究题材有了颇大的转变。
今天的同学要拜读艾师的第一篇重要文章。
天才无疑问,后学的人读上几天不仅会提升智商,也会知道何谓学问高人也。
资料如下: Armen A. Alchian, “Uncertainty, Evolution and Economic Theor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June, 1950) 。
艺术作品要传世,风格独到是重要的,非常重要。
学术作品要传世,思想风格独到有助,但不是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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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闲话,之二)》 《市场有价必传世(创作闲话,之四)》